2013年4月30日星期二

陈俊生:想法与态度(第12号稿件)


想法与态度
我有个朋友,平时疯疯癫癫的,时不时发牢骚:如果有一天,我被请去喝茶,那我就可以申请美国难民绿卡,然后永远和阿朱在一起。我说你女朋友不是去比利时了吗,他说都一样。但是他上网却总是一副忠诚唱红打黑的赤血青年模样,目测机会渺茫。
难民绿卡是没什么希望了,不过搞不好可以考个公务员,到时一样去美国。他很实际地嘟囔着。
又是难民绿卡又是公务员,竟然同时算计两样相反的东西,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。他不理会我的忠告,仿佛不曾听到。
一个人的想法体现他的态度。
大二暑假,以所谓的“迫于生存压力”之名,他去香港做人肉水货客。就是拿到深圳的一签多行后,帮人带些电子产品,无限次地穿梭往返海关口岸。传说中的蚂蚁搬家式走私,这么稀有的事,我觉得他要全垒打逆袭了。后面他告诉我,只做了两次就被海关逮到。然后“水头”告诉他,以后不用再来了。不过人没事,只是要交罚款,钱不用他出。这个结局太没劲了,我还以为身边能出现个一代枭雄呢。他有点后悔,没拿到薪水,白干了。我说你搞错重点了吧。他说也是,怎么可以搞走私这些邪恶非法的事呢?真是个祸害。我安慰他,没事啦,你最多只是个初级祸害,见利忘法的事你都做惯了,也不多这一次两次。
 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助班师姐的身影突然闪现在我脑海里,是个高高瘦瘦的、很和蔼可亲的师姐。她老是教育我们,现在吃点苦,不多,就四年,好好读书,以后找到好工作了,随便你怎么玩。我觉得这话很是耳熟。
     朋友说他囊中羞涩,我当然是不信的。初中的时候,深圳征地,他们村一片小荔枝林都征了百万元,那时班里的暴发户突然多起来。阿朱貌似比他家征的多,没半个学期,说要转学去比利时。他女朋友阿朱是个很开朗的人,跟我聊过天,我问她,是白猪更厉害还是黑猪更厉害。她哈哈笑着说,当然是黑猪啦,白猪是家猪,黑猪是野猪,哈哈哈。很爽朗的笑声,我觉得那笑容很好看。
     初二第一学期她真的转学了,悄无声息的。
     早知道当时我也走了,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啊,朋友叹息。时过境迁,当年的暴发户挥霍得差不多后,家境也一个个回落了。
     陈光标又在捐款了你知道吗?朋友问道。我以为他要学着网络大肆批判陈光标作秀,可他没有,而是意味深长地感慨道,像陈光标这样的人啊,千万千万不能早死,最好活个长命百岁,捐款捐个千秋万代。你看哪,雷锋就是个坏例子,22岁就死了,让那些需要他服务的人民怎么办啊?我说雷锋好像不是自杀的吧,死了也办法,我随口附和道。虽然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雷锋这个人。
     不是自杀就可以原谅吗?至少说明他没好好保护自己活下来,你看自古以来那些斗士,如果他们真的为了社稷好,就应该忍辱偷生,顽强活下来,而不是一个个都叫喊什么抛头颅洒热血,为了未来而牺牲。
     我调侃,你也太怕死了吧。
     什么怕死不怕死的,这是理智!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,还什么精神永存,永远纪念啥的。死了的人很快会被遗忘!世界瞬息万变,哪有空记住他们,没死的人才会被记住!因为他们才会做出行动影响我们的未来!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决定我们这样考虑问题。不然你说,你昨晚的晚饭吃了什么?
     死亡这么沉重的话题我不想纠结,于是我开始努力想我昨晚吃了什么,不过那显得没意义。
     总之我不喜欢一切形式的硬碰硬,朋友眼神坚定,像韩寒就很聪明啊,他把自己搞到监狱里了吗?他被迫流亡了?没有!韩寒的每一次行动都考虑到自身的安全!这才是对他自己负责,才是对需要他帮助的我们负责。如果韩寒毫不顾忌地行动,然后死了,那民族的觉醒要停滞多少个世纪啊!
     我觉得朋友有点语无伦次了,于是我思绪游走,开始想那个生存法则——是不是真的活的人比死的人更能影响我们。
 一个人的想法体现他的态度。
     保钓风潮来袭,大三第一学期。
     广州保钓游行的那天,朋友说,满月就该出动了,千里迢迢搭车过去,但不是走在人群里,而是在队伍的最前面,以旁观者的身份,用手机拍摄游行队伍。他说:那里的带头人很聪明,有两次治安警察想围住人群都没成功,但是群众很激动亢奋不理智,特别是拿国旗的俩人。说到这里朋友眉头皱了皱,那两个人好可怕,好像要杀人一样。
     深圳也有很多人游行,忍不住诱惑,我也去了。记得那时头顶飞了好多直升机,灰色的天空回响着轰隆隆的声音。下午三四点,明明快走到市委大楼了,队伍硬是被民警部队截了,队伍堵了好久不动,天又淅沥沥下了点雨,我觉得没啥后续就走了,更何况后面来了几车巴士的特警呢。
     朋友毫不掩饰他的兴奋,那你亏了!广州比深圳好看!我觉得纠结这些毫无意义,说,那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?他一反常态强烈反驳,能争取的就争取,不能争取的也做不了什么啊,我做什么啦?!我什么都没做!我连口号也没喊!
     或许朋友说的有道理。
     我还想说你呢,朋友狡黠看着我,砸车了吗?
     什么?!我对他的怀疑表示愤怒,那种不理智的行为怎么可能出现在我身上?!这种毫无根据的猜疑实在荒谬!我生气了,我一定要在DOTA跨院赛中给他点颜色看看。
 一个人的想法体现他的态度。
     突然,师姐又出现了,现在她是我们院的学生会主席,意气风发,春风得意,穿起西服很有商务范,笑容没从脸上消失过。她说,她要重整学院的雄风,把我们院系锻造成全校前五强院。恍惚间,我仿佛看到师姐的身后发射出万丈光芒。
     时间过得很快,大学四分之三即将过完,朋友灵敏地意识到,又到了一年一度写入党申请书的日子:
     文革啊,文革,掐指一算,刚好毁了现任掌权高层的童年少年青年,他们的童年都留下了阴影,从而,更害怕失去安稳的生活,更害怕历史重蹈覆辙,更害怕自己受到当年的迫害。文革后新出生的一代,才几岁啊,还不到40岁,期待高层的开明,还需15~25年。啊,不奢望改革一夜成功,但,期待未来20年,社会会进步。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,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!
     听着朋友深情似海地朗读入党申请书,眼角还泛光,我觉得百度文库已经不值一提了。这样高水准的辩护,从情入手,以理为线,肯定会深深打动党委老师的心,这样一来,想不入党都难。3月31日,愚人节的前一天,朋友被叫到辅导员办公室,听了一堂免费的思想品德课,然后被放回来。
回来后朋友告诉我,辅导员骂了他。
骂你什么了?我好奇。
朋友哇地一声放开嗓门,他说我像个没经历过高考的野蛮人啊,告诉我,我是经过高考的人,我不是野蛮人,告诉我啊。朋友竭斯底里地向我叫喊道。
我很受感触,觉得他欧美剧看多了,然后直接无视他的崩溃。
一个人的想法体现他的态度。
     后来,朋友转学了,又是悄无声息的。我很惊讶。头次听说大学还有人转学的。听他们专业的同学说,是转学到美国一间名字很长的乡村野鸡大学。是去找阿朱吧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6月份眼看来了,师姐临近毕业,在经历求职的惨痛打击后,现在拼了命地考公务员。偶尔在教学楼顶楼自习室看到师姐,发现往日的光芒消逝得无影无踪,熬夜苦读以致眼袋浮肿,头发杂乱,神情疲倦。每每看到,一丝怜悯黯然而生。
     有一晚,朋友终于上腾讯号联络我。那一晚,我不留余力地敲字,跟他侃大山,说他怎么就逃了,对这土地深沉的爱哪儿去了?这里的问题还没解决呢?他说那已经不关他事了,他已经移民了,在他的世界里,已经不用再面对那些问题,只要将他的生活圈限定在那边,他一辈子也没必要知道地球的这一边怎么样了。
     我笑着码字,至少你还是联系我了啊。
     后来,我们聊了很多,他辩解,以前的他只是独立理性思考,外加注意最大化自身优势,如果可以,他希望我也拥有那样的批判性思维。
     我手起字落,回了句:
 嗯,一个人的想法体现他的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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